半夏小說

終局永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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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局永隔

書房深夜的燭火搖曳,映照着我提筆給舅父的八百裏加急密信。

信中措辭隐晦,請他務必密切注視北涼動向,尤其是那位野心勃勃的長子風間朔。

墨跡未乾的密信在燭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,失神中我不由得再度想起今日那雙訣別般的琥珀眼眸。

那雙清澈的眼眸在臨行前就那般望着我,沒有恐懼,沒有抱怨,只有全然的信任,和近乎純粹的思念與關切。

風間延甚至在那般境地下,只怕連累我。

他已知故國暗流洶湧,自己恐成棄子,命若懸絲,臨別前仍以舊詩回應,那詩裏藏着難以言說的苦澀與無盡的牽挂。

最終訣別的眼神,最後言盡的詩句,仿若像燒紅的烙鐵,反反複複地燙在我心上。

這五日,我幾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游離于外祖父和太後視線之外的暗線,如同最精密的器械,在我的安排下無聲運轉。

我在賭。

賭一場可能到來的戰争,賭一個或許會将自己置于萬劫不複的李代桃僵之計。

假死的藥物,接應的路線,隐匿的身份……一切都在暗夜中悄然籌備完畢。

倘若風間朔當真敢篡位後與楚國開戰,阿延的性命定然生死攸關。真到那時,我寧願不惜暴露最後的底牌,也要将他從這死局中偷換出來。

可我同時亦無比清楚,這李代桃僵的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,一旦敗露,便是叛國大罪,足以讓我此生萬劫不複。

就在這緊繃之弦幾近斷裂的時刻,今夜八百裏加急的軍報,帶着北境的風霜,先于任何地方,送到了我的書房。

北涼國君,果然猝然駕崩,風間朔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局勢,登上了王位。

然而,舅父信中的後續,卻教我近日緊繃的心神驟然一松。

風間朔繼位新君,卻并無開戰之意。為了穩定局勢,以及緩和與楚國關系,竟主動提出,将自己的嫡長子送入京城為質,換回原來的質子,風間延。

我垂眸望着這封沾染着些許北境風霜的家書,知道是舅父收到密信後,定然在北境陳以重兵做出強硬姿态,教這位新君風間朔權衡利弊後,暫且擇選了更穩妥的方式。

阿延……他安全了。

至少,性命無虞。

我将密信于燭火搖曳中緩緩點燃,垂眸望着它逐漸燃燒殆盡,随後望向候命的裴钰。

“大人。”

裴钰的湛藍眼眸中盡是與我同進退的決絕之色。

“不知侯爺……所言如何。”

“無礙。”

我微微擺首,終于流露出些許心安的複雜神色。

“風間朔并未起兵,只是……要更換質子。”

“大人……”

裴钰似是看得出我心緒複雜的低落,想要安慰我卻不知該如何開口,只沉默片刻後低聲道。

“那位,會記得您的好。”

“裴钰。”

被他過于逾矩地看穿心事後,我卻并未惱怒,只勾起幾分苦澀的笑意。

“不必安慰我了。自我兩年前決意銷毀證據開始,便早已預知到了今日的結局。”

“只要他無恙就好。”

我垂眸望着燭火搖曳的将盡微光,似是在對他說,也似乎是在對自己說。

“至少這幾年……我們很好。”

“我還有最後一樣可以為他做的事。”

我擡首望向裴钰,将苦澀的複雜心緒壓抑于心底,沉聲命令道。

“挑選心腹精銳,混入質子護送隊伍,名為護衛,實則監視,切忌要防止陛下的人在歸途下手。”

塵埃,似乎于今夜落定。

可當一切喧嚣散去,書房再度重歸寂靜,那份無力回天的悲哀,卻如同潮水般洶湧着卷土重來漫上心頭。

風間延能活着回到故國,是我近日竭盡全力,甚至賭上性命想要的結果。

可如今他就要回去了。

回到那個他魂牽夢萦,卻也埋葬了他母妃所有冤屈與血淚的故國。

我早已能預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,他初歸時的欣喜,得知母親病逝時的驚疑,他會暗中探查,最終拼湊出那個殘酷的圖景。

他的母妃,并非自然病故,而是死于宮廷傾軋,死于一場卑劣的構陷。

但更讓他無法接受的,或許是發現那個曾經全心信任的知己,早已知曉這一切,卻選擇了隐瞞。

甚至……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替他隐匿了指向真相的線索,只為在謊言中維持那份虛幻的寧靜。

燭火已逐漸燃盡。

但我就這般默然置身于黑暗中,未曾再點燈。

阿延,他不會原諒我了。

也許,他會恨我。

他會恨我的欺瞞,恨我的自以為是,恨我親手構築的虛假安寧,讓他連為母妃痛哭一場,甚至查明真相的機會都險些失去。

那個時候,他就會後知後覺,我歸京以後的這兩年,所有的宛若桃花源般的美好,都建立在我那虛僞冰冷的謊言之上。

我們之間,那由我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情誼,如何還能存續?

那段在宮內品茗論詩,行宮徹夜長談的純粹時光,因我置身黑暗卻不願失去那片淨土的自私,終究是被我親手葬送在了這冰冷現實與卑劣的好意之中。

我保住了他的性命,卻親手扼殺了他得知最想得知真相的權利,玷污了我們之間那份……他曾視為全然純粹的信任。

這份信任對于阿延來說有多重要,我怎會不知道?

倘若他得知曾救他于水火的人,溫然的面具之下是這般不堪的模樣,無異于是我親手再度将他推回泥沼。

他歸國後,将是身份尊貴的王室,即便一時受制,亦絕非池中之物。

而我,身陷朝堂的無盡漩渦,此生只怕再難踏足北涼。

窗外依舊是深沉的死寂,正如同我對阿延的最後一絲回憶,逐漸融入進這濃稠的夜色裏。

此一別,非是山水相隔,而是人心成塹,真相如淵。

只怕再見無期,縱使再見,亦只能形同陌路,乃至刀劍相向。

我有些疲倦地緩緩阖眼,仿若又看見他在皇城司那昏暗囚室裏,即便自身難保仍毫無陰霾的清澈眸色,以及用詩句寄托未能言明的牽挂。

阿延,保重。

願你歸去後,能于廢墟之上,重建你的天地。

至于曾經那個于你而言是世間一切的傅雲朝……就永遠留在你記憶的灰燼裏罷。

這場保全性命的成功,代價竟是永遠失去那份照亮過我權謀之路琉璃般的純澈情誼。

這局勝利的滋味,苦澀得教人窒息。

秋夜深沉,而我心中的荒蕪,卻比這秋夜更寒,更寂。

這或許,已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結局。

深入骨髓的疲倦與空茫席卷而來,我無力地靠于椅背上,只覺得滿室彌漫的權勢與謀劃,此刻都比不上記憶中他那一聲毫無保留的“璟行”來得溫暖,卻也……愈發遙遠了。

自此以後,世間再無人會喚我璟行。

只因此刻我有些執拗地,想将這個只對他講過的字,留給他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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